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從“法莫如顯”談傳統司法的治理邏輯

發布時間:2020-10-23 11:29:32


    “法律的本質在于實際運行”——19世紀德國著名法學家耶林的這句話啟示我們:把紙面上的法律規定轉化為現實的治理效能,才是法治的真諦。法律的生命在于實施,這是東西方法律傳統的共識。電視劇《長安十二時辰》中,右相林九郎官邸內掛的一幅字“法莫如顯”就隱含著同樣的精神。雖然在劇中,這幅字的主要作用恐怕是在諷刺林九郎玩弄權術(本句語出《韓非子·難三》:“法莫如顯,而術不欲見”),但也真實地反映了中國古人對法律之治的深刻認識。

    “法莫如顯”的司法內涵

    “法莫如顯”,意指法律的威嚴應當讓人們清楚地感受到。在中國古代,即使是針鋒相對的儒家和法家對此也沒有明顯分歧。如法家的商鞅主張“圣王者不貴義而貴法,法必明,令必行,則已矣”,務使“天下之吏民無不知法者”;而儒家的荀子也認為應使“百姓曉然皆知夫為善于家,而取賞于朝也;為不善于幽,而蒙刑于顯也”。

    “法莫如顯”既是一個立法問題,更是一個司法問題。從早期的“懸法象魏”“鑄刑書”和“鑄刑鼎”,到后來的“以法為教,以吏為師”、律疏、律注,再到當代的大規模普法運動,都是為了使民眾知曉法律知識。儒法兩家作為中國傳統的主流治理思想,都特別強調定分止爭。法家的慎子曾舉例說:“一兔走街,百人追之,貪人具存,人莫之非者,以兔為未定分也。積兔滿市,過而不顧,非不欲兔,分定之后,雖鄙不爭!倍髯右舱J為“人生而有欲,欲而不得,則不能無求。求而無度量分界,則不能不爭;爭則亂,亂則窮。先王惡其亂也,故制禮義以分之,以養人之欲,給人之求”。只不過在具體實現方式上,前者強調“法治”,后者強調“禮治”,但最終都是為了實現定分止爭的治理目標。

    然立法只能解決定分的問題,即劃定權利邊界,在全社會樹立對他人行為的預期。要徹底實現止爭的目的,讓這種預期成為現實,光有立法普法還不夠,還需要嚴格的司法執法。因此,古人強調“法者,憲令著于官府,刑罰必于民心”(《韓非子·定法》),又說“世不患無法,而患無必行之法”(《鹽鐵論·申韓》)。如何才能“必于民心”?柳宗元在《斷刑論》中指出:“圣人之為賞罰者非他,所以懲勸者也。賞務速而后有勸,罰務速而后有懲!笨梢,“法莫如顯”的真諦在于,通過司法活動,將紙面上的法律規定,轉化為人民生活中的法律規則,以滿足人民對于法律之治的需要,進而在人民心中樹立對法律之治的信賴感。

    “法莫如顯”與傳統司法的治理邏輯

    東西方法律傳統雖然都強調法律應當轉化為治理效能,但在如何發揮司法的治理效能方面,即司法所彰顯的價值追求上,又有著明顯不同。

    長期以來,我們用“行政兼理司法”來概括和批判傳統司法。這一論斷其實自覺不自覺地陷入了西方模式優越論的思想桎梏,卻沒有深究傳統司法在國家治理中的價值追求、功能定位與西方司法的不同。

    在中國古代,以民為本始終是主流治理思想。其中,荀子的“舟水”論為歷代所重。不過,儒家的民本觀本質上是一種國家責任觀,認為國家存在的意義就是為了增進人民的福利。在“舟水”論之外,孔子弟子子夏的“魚水”論,更直觀地說明了人民的根本性地位,他說:“魚失水則死,水失魚猶為水也!笨鬃觿t進一步用“盂水”論來強調國家對人民的引導、教養責任,他說:“君者,盂也;民者,水也。盂方則水方,盂圓則水圓!惫蚀,荀子說:“天之生民,非為君也;天之立君,以為民也。故古者列地建國,非以貴諸侯而已;列官職、差爵祿,非以尊大夫而已!

    在這一指導思想下,治獄理訟與推行教化、勸課農桑等其他工作一樣,都是國家治理社會的一種方式,都是為了養民教民,沒有本質上的區別。例如唐代的刺史“每歲一巡屬縣,觀風俗,問百年,錄囚徒,恤鰥寡,閱丁口,務知百姓之疾苦”;縣令“掌導揚風化,撫字黎氓,敦四人之業,崇五土之利,養鰥寡,恤孤窮,審察冤屈,躬親獄訟,務知百姓之疾苦”(《舊唐書》卷四十八《職官三》)?梢姶淌、縣令行使的司法權與其他權力并沒有本質的區別,都服務于“務知百姓之疾苦”的最終目的。再如,明代的知府“掌一府之政,宣風化,平獄訟,均賦役,以教養百姓”(《明史·職官四》)?梢娖姜z訟和宣風化、均賦役一樣,最終都是為了“教養百姓”。因此,司法與行政一樣,都是貫徹民本思想、治理社會、實現和諧的具體方式。甚至司法與行政工作本身是相互融合的,因為治理獄訟的過程就是推行教化的過程,而之所以要勸導息訟也是為了避免人民為爭利而荒廢本業。于是二者之間的分野就不那么清晰了。

    對于基層政權而言,治獄理訟往往還是實施社會治理的主要方式,這樣就不是行政兼理司法,反而是司法兼理行政了。如《新唐書》稱縣令“掌導風化,察冤滯,聽獄訟”。再如,南宋真德秀任長沙主官時,曾勉屬官為民去十害(斷獄不公、聽訟不審、淹延囚系、慘酷用刑、泛濫追呼、招引告訐、重疊催稅、科罰取財、縱吏下鄉、低價買物),大多數與司法事務直接相關,而核心則是保護民生。

    對于西方司法職能,已故的龔祥瑞教授概括為“判決政府在法律上所負的責任,執行刑律;裁決民事糾紛、海事糾紛、商務糾紛;對行政行為(美國還包括立法行為)進行司法審查”。概言之,西方國家司法的主要功能是解決糾紛與制約權力。再進一步分析,我們會發現這兩方面的功能有著共同的目的——維護個體的權利,防止來自他人尤其是國家的侵害。因此,龔祥瑞指出“西方司法制度是為保障合法權益免受專橫權力侵犯的一種制度”。

    對比兩種司法傳統在國家治理體系中的定位我們會發現明顯不同:第一,前者強調國家的責任,后者倡導個人的權利。前者認為,司法與其他職能一樣,都是為了教養人民、維護民生。后者認為,國家是一種必要的惡,司法是個人借以對抗國家的手段。作為美國制憲者之一的麥迪遜甚至說“政府本身若不是對人性的最大恥辱,又是什么呢”。第二,前者重“治”,后者重“制”。前者在強調國家責任的前提下,把國家治理分為“治民”與“治官”兩個層次,強調“明主治吏不治民”。司法只承擔牧民之責,權力制約則由他司專責。后者在性惡論的基調下,認為“野心必須用野心來對抗”,為突出個人權利而賦予司法以權力制約功能。

    可見,傳統司法彰顯的是以民為本的國家責任觀。在這一特性影響下,決定司法是否需要與其他職能分離的,主要是兩個因素。一是事務的繁冗程度。但在中國古代,國家權力對社會生活的干預十分有限,基層治理呈現出有限的官治與鄉村、宗族自治的結合;基層政權只設到縣級,且只配置一名主官和少量佐官,就足以應對治理需求。因此在州縣一級沒有出現專門司法機關,只是為主官配置司法佐官,或者由主官自聘刑名幕僚;反而在省級和中央設置了專門的司法機關。于是,從典籍記載中我們會得出古代州縣官的主要工作就是司法的印象。二是司法人員的法律素養。民本思想指導下的傳統治理模式可以概括為德主刑輔,表現在法律淵源上就是禮主刑輔。過去我們形成傳統法律以刑為主的刻板印象,是因為忽略了古今法含義的不同。古人所說的法,主要指的是刑律;如按照今天的法含義,禮也可劃入古代法的淵源。唐人曾言:“仁義,理之本也;刑罰,理之末也。為理之有刑罰,猶執御之有鞭策也,人皆從化,而刑罰無所施;馬盡其力,則有鞭策無所用。由此言之,刑罰不可致理,亦已明矣”(《貞觀政要·論公平第十六》)?梢,中國古代的治理模式不可能以刑為主,而只能是以禮為主。法律儒家化后,禮又成了法的靈魂所在。在以儒家經義為取士標準的大環境下,各級官員無論是否直接參與獄訟,絕大多數都是精通禮義的行家。這就好比要求我們今天所有的公務員都應當精通法律,因而就淡化了對司法官專業化的要求。

    “法莫如顯”與傳統司法之治的實現途徑

    如前所述,“法莫如顯”雖是法家語,實則是司法的一般規律。在儒家正統思想下,司法所要彰顯的不僅僅是刑律,還有更寬泛意義上的法律規范——禮,核心價值追求則是民本。因此,傳統司法總是以“無訟”和“無刑”的大治狀態為終極目標(雖然在實踐中部分異化為國家治理中的“重刑主義”和“厭訟”“抑訟”現象)。這就意味著傳統司法雖然在運行上呈現出被動性特征(即所謂不告不理),但在理念上則是要積極參與甚至是主導社會治理的。為實現通過司法的社會治理,古人十分重視以下兩點:

    一是努力追求法理與人情的統一。南宋的胡石壁說:“法意、人情實同一體。徇人情而違法意,不可也;守法意而拂人情,亦不可也。權衡于二者之間,使上不違于法意,下不拂于人情,則通行而無弊矣!笔胤ㄒ、順人情,統一于以民為本的禮治要求。一方面,“國家所以布大信于天下”(《貞觀政要·論公平第十六》)的法,本身就是禮制的組成部分,而“禮以順人心為本”(《荀子·大略》)。另一方面,順人情的本質也是要順應民心,所謂“上圣不務治民事而務治民心”(《潛夫論·德化篇》),追求的是從根本上實現社會治理。因此,越是疑難案件,越是要求情法兩全,也就越是要求從禮義中去求得統一。清代名幕汪輝祖即言:“遇疑難大事,有必須引經以斷者,非讀書不可”。歷代的司法官都以實現這種統一為崇高價值追求。我們今天倡導法律效果與社會效果的統一,其實也是“以人民為中心”在司法領域的具體實現。

    二是以司法推行教化。強調司法要合于人心,不是去迎合民眾,更不能枉法裁判;而是要使司法發揮勸導人民、改變風俗的功能,促成公序良俗的形成。此即《尚書·大禹謨》所說的由“明于五刑,以弼五教”達到“刑期于無刑,民協于中”目標。真德秀亦言:“至于聽訟之際,尤當以正名分、厚風俗為主!币运痉ㄍ菩薪袒,目的是要以最小的成本獲得最大的治理效果。凡能做到這一點的,都會被后世頌揚。如古人盛贊子產治鄭“刑二人,殺一人,道不拾遺,而民無誣心”(《鹽鐵論·周秦第五十七》)。再如《后漢書·循吏列傳》所載劉矩事跡:“民有爭訟,矩常引之于前,提耳訓告,以為忿?扇,縣官不可入,使歸更尋思。訟者感之,輒各罷去。其路有拾遺者,皆推尋其主。

     蔣家棣(作者單位:最高人民法院研究室)

責任編輯:張凱甲    

文章出處:人民法院報    


 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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